• 救助暴雨下听不见的他们:手语科普视频破圈有翻译代拨电话
    发布日期:2021-07-31 10:45   来源:未知   阅读:

  河南罕见暴雨引发的洪灾中,听障、视障等特殊群体的救援问题令人揪心。以听障为例,河南省聋人协会主席李景明2020年11月透露,目前全省约有100万名听力障碍者,无法像听人(即听力健全者)那样便捷地使用手机通话功能。遇到紧急情况时,他们如何第一时间向外界求救,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切。

  7月21日凌晨,手语导师杜银玲在其微博上传了一条手语版《河南暴雨 聋人救援方法》视频,这个仓促录制而成、专门面向聋人群体的经验分享,短短一天之内获得了众多明星、大V及普通网友们的接力转发,目前播放量已近1600万。而在垂直领域,从21日上午开始,“手之声”等App便为暴雨受灾地区用户开通免费专线,提供专业的手语翻译服务,代拨求助电话;该行业的许多志愿者还通过微信群组织起来,用休息时间在听障者和不会手语的救援者之间建立沟通桥梁。

  长期关注听障群体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郑璇评价道:“继新冠肺炎疫情之后,河南暴雨再次把听障群体的语言应急服务推向了公众视野。这一回,许多人的应对更加迅速,881389聊吧联盟。更加有经验。”

  南都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听障群体内部较为多元化,比如有些是不会手语的“口语听障者”,有的则只会用手语,而手语也有“方言”;此外还有一类“盲聋人”,既看不见又听不见,他们的呼救声更难被注意。多位受访者期待健听人士主动了解手语及聋人文化,早日实现聋听之间的信息无障碍沟通。

  此次河南暴雨救援中,很多人关注到听障群体的现实困境,是由于一条时长2分15秒的科普视频《河南暴雨 聋人救援方法》。

  制作者杜银玲是位听障者,毕业于北京联合大学计算机专业,目前是圈内知名的手语导师,在线上线下讲授手语课程。

  回忆起录制这条视频的原因,她在微信对话框中,一字一句地写给南都记者:“现在这情况, 很像之前新冠(疫情在武汉暴发)的时候。当时我在网上看到情况紧急,听人纷纷转发自救指南、救援电话,而聋人悄无声息。我就感觉,那些重要的信息必须得有手语版,没有人做,我得做,不然很多聋人没有信息获取渠道,太危险了。”

  7月20日晚上,杜银玲在北京的家中刷微博,越刷越揪心,到深夜12点左右,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坐到餐桌前,把手机靠在杯子上就录了起来,“我在视频中介绍的聋人求助方法,不是什么‘系统总结’,是我自己本来就了解的东西,当时就想着赶紧分享出来,让聋人小伙伴们保护好自己。”她拍下的画面中还有家人的身影,但已经来不及计较了,“赶紧剪完就发了。而且因为一开始只想着给聋人看,字幕都没有实打实翻译。”

  在这个视频中,杜银玲分门别类地介绍了3种聋人打求救电话的方法:对于手语使用者,她推荐下载“手之声”“瀛诺”“滴语7655”这3个App,找平台上的远程手语翻译提供电话转接服务;对于使用口语的听障者,她推荐了“音书”和“讯飞听见”,如使用小米、华为等手机,还可以使用AI通话功能,将语音转为文字发出求救信号;针对中国联通“畅听王卡”的用户,100年图库m.tu100.cc,则提示他们使用专门的微信小程序“畅听助手”,在与微信聊天相似的界面之内直接实现语音与文字的实时互转,告知求助信息。

  视频发出后,她又想到,在网络信号不佳的情况下也可以发短信到12110报警求助,于是把自己去年录制的科普视频《聋人如何报警?》又在微博上转了一遍,并提示说,“编辑短信时一定要标清地址位置以及情况,结尾务必加上个字母‘L’,代表‘聋’的意思。警方会短信联系。”

  杜银玲没有想到,自己做的指南最终会打破“圈层”,在全网传播,“挺感谢那些大V和媒体的,是大家一起帮忙转发,才让更多聋人得到帮助。也说明大家还是很关注听障群体的,就很棒!”很多年轻聋人在视频下方留言致谢,或者表示“很有用”“学到了”,而杜银玲印象最深的一类反馈是,一些家中有聋人长者、但自己不会使用手语的网友说,她的手语科普视频帮了大忙。

  “有一个粉丝在评论里问,家里的长辈很需要,但他们平时不上网,怎么把视频下载下来呀?想通过微信发给他们。我也找不到(下载按钮),就建议说,录屏也可以。”

  去年新冠疫情期间,她做了一系列手语科普,其中有一条手语版“新冠防护指南”在微博上有超过1400万次播放。

  去年武汉抗疫期间,杜银玲录制的手语版“新冠个人健康指南”也曾得到广泛传播。

  平时,她也会制作一些面向听人网友的科普内容,推广手语及聋人文化,已经坚持了很多年。

  她提示南都记者,“你注意一下的话,会发现我有些视频是无声的,有的配合了口语,‘叭叭叭’的,配合口语的这种,都是面向听人的科普。比如怎么喊聋人起床、聋人怎么打招呼、聋人怎么高考之类。”

  对于细心者会担忧的“聋人自尊心”问题,她表示,其实聋人不会介意展示他们的日常生活,“只有了解了,才不产生冲突、尴尬。比如聋人用食指指你鼻子,不了解的听人会觉得被冒犯,其实这是手语中的‘你’——指称代词啊!再比如,聋人叫你的时候会拍你肩膀,有的人会被吓到,但这就是我们叫人的方式。”

  从2017年起,杜银玲开始通过在线教育平台开设课程,系统教授手语,目标是“培养能胜任岗位的手语翻译官”。至今,她已经带了12个班级,教了全国各地的几百名学生,“有几个学生,在电视台做手语翻译呢!”

  杜银玲向南都记者介绍,普通人如果想要达到流畅使用手语的程度,需要系统学完50个课时,用时半年左右,目前这门语言并没有在国内普及。

  她写道:“我就希望,以后手语翻译遍地开花。这样我们听障群体就没有任何障碍啦!”

  在杜银玲的推荐列表中,如果说“讯飞听见”等听写工具尚可以归入办公软件的话,那么“手之声”等专门服务于聋人群体的翻译平台,则是极少被公众探知的另一个世界。

  大学毕业于手语翻译专业的周琳、李凡凡,就服务于这样的垂直领域,在此次河南灾区的听障者救援中发挥了特殊作用。

  周琳今年23岁,李凡凡25岁,两人恰巧都是河南人。家乡遭遇暴雨突袭以来,她们在湖南株洲的手之声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接听并处理了大量来自聋人的求助:有的是自身被困,通过手机摄像头用手语报给她们具体位置,由她们实时拨打电话转述给救援人员;也有的是外地聋人牵挂河南的亲友,想知道对方是否平安,她们也会将聋人的手语转换成口语问询。还有各种各样的生活求助,比如想咨询因灾害导致的断水断电何时修复,或者哪里可以领到重要的救援物资。有些问题并非一次连线所能解决的,但每次接听都会向前推进一步。

  周琳告诉南都记者,7月20日晚,她们从网上看到河南的受灾情况之后,心里都很着急,“希望可以给家乡一些帮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于是就去找领导商量,才发现大家想到了一起。

  21日上午,公司开始免费向河南及其他受暴雨灾害影响的地区提供手语翻译服务,且基于地理信息的识别特设了3条专线,方便河南的用户“一呼就进”,及时得到帮助。

  南都记者从“手之声”App的用户界面了解到,目前该平台主要提供两种不同类型的服务,一种是“代拨电话”,即帮助聋人与不在身边的听人实现电话沟通,另一种是“在线翻译”,旨在协助身处同一空间的聋人和不懂手语的听人“面对面交流”。

  而对于其中的“传声筒”——手语翻译来说,两种情形都要求做到实时双向互译。7月21日以来,从早上8:30到下午6:00,“手之声”已有5位专职译员投入这项工作,几乎每个人都处于满负荷状态,不是在岗就是备勤。

  李凡凡介绍:“平时不上‘手翻台’的话,我们会轮换去做其他工作,相对来说没有手语翻译这么累,因为它是体力和脑力缺一不可。”接受南都记者的采访时,她刚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偶有口误,不禁自我打趣:“翻译了一天,脑子真有点‘浆糊’了。”

  南都记者了解到,“手之声”使用的是该公司自主研发的远程服务系统,2017年8月正式上线,后来又多次迭代;硬件方面,也有一系列专业设备作为依托。每位译员在独立、隔音的房间内工作,“手翻台”相当于这个独立房间中的“工位”,台面上有工作电脑、摄像头及收音设备等,并配有可调节坐高的升降椅。背后还有一面经过专业设计的纯色幕布,译员在工作时也要穿纯色的深色上衣。

  李凡凡解释道:“因为手语是一种视觉化语言。”听障人士从手机客户端呼入之后,好比创建了一个视频通话,译员需要保证对方看到的画面足够干净、清晰,甚至会控制手语的“框幅”,即手部动作在取景框中的位置,为此会提前进行各种调试。

  周琳和李凡凡都已有几年工龄,对这些“必经环节”,她们早已烂熟于心。但这一次面对河南暴雨,她们坦陈,还是会遇到一些特殊状况。

  “最大的挑战,应该在于控场。”李凡凡说,可能因为很多聋人求助者根本没想到河南一带会发生这样严重的洪灾,接通线路之后,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激动,“就像听人遇到紧急情况会语无伦次,聋人也会由于心情急切,出现手语表达的混乱。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先安抚对方的情绪,又由于是远程连线,难度是比较大的。”

  此外,由于部分年长聋人用户使用的手语有地域特征(类似于中国手语的“方言”),即便是专业的手语翻译,也会遇到不能确切理解的“词汇”。因此,“手之声”采取了聋听搭档的方式,即听人译员在手翻台上进行翻译的同时,会有一名聋人译员坐在对面打配合。周琳说:“毕竟手语是聋人的‘母语’,他们彼此之间更容易理解对方。在听人译员无法理解时,辅助翻译会把聋人用户的手语转换成更易于理解的表达。这也是我们在发展的过程中慢慢探索、在专家的培训指导下逐渐建立起来的一种方法。”

  采访过程中,南都记者获悉,很多手语翻译在结束一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还会选择“发挥余热”。

  去年武汉抗疫期间,有人在行业群中号召成立了一个志愿者小组,不少手语翻译都加入进来,在各大公司平台的非工作时间免费为聋人救急,帮助他们与医护、社区工作人员等顺利沟通;河南因暴雨受灾之后,这个志愿者群再次活跃了起来,牵头者变成了郑州当地的一位同行。

  最近的休息时间,李凡凡随时注意查看手机,为的就是不错过这个群里的消息。令她略为宽心的是,目前郑州的同行还没有发布过聋人的求助。

  她说:“其实每个地方的聋人都会形成一些群组,如果说哪位聋人有难了,可以在群里发消息,同一个群的手语翻译就会看到;现在没有这类消息传出,很可能意味着,郑州大部分聋人是安全的。”

  这几天,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国家手语和盲文研究中心骨干成员郑璇,一直密切关注着河南灾情。她也是一位聋人,但手语和口语都能够自如交流,是我国首位聋人语言学博士。

  7月23日凌晨,南都记者与郑璇交流时,才发现她与杜银玲熟识,对“手之声”App也很了解。谈到聋人群体内部的这种“强连结”特征,她表示:“这个群体在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有点‘小圈子’的感觉。有利有弊。”

  “利”的一面是,当河南出现暴雨灾情,聋人圈内能够迅速反应,高效互助,形成公共平台之外的另一种的救济渠道。

  郑璇告诉南都记者:“我们很多听障微信群都是第一时间就开始关注灾情;我有一个群,周二(7月20日)当天我就在群里提醒在河南的朋友注意了。”与去年发生新冠肺炎疫情时相比,这一回,许多人的应对更加迅速,更加有经验。

  不过她也提示,上述两个重大事件中,对听障群体语言应急服务的要求还不太相同。比如,很多听障者都非常依赖手机,这次的暴雨和洪水可能造成停电和手机信号中断,会极大地加深他们的无助感;助听器、电子耳蜗等听力辅助设备容易遇水损坏,甚至可能被大水冲走;再就是人被洪水淹没一半时,“救援人员到身边了,聋人却没法通过口语交流,又不能随意乱动,否则可能会失去平衡,这可能也是比较独特的一点。”

  郑璇希望更多公众、特别是救援人员,能够注意到听障群体内部的多元化:“在大众的印象中,听障群体‘十聋九哑’,其实他们中的许多人通过佩戴助听器或者植入了人工耳蜗,具有一定的听说能力;以手语为主要沟通语言的听障者,发音器官正常,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出声呼救。但在翻译缺失的情况下,后者无法和救援人员顺畅沟通,而前者可能因为救援环境的嘈杂、人声鼎沸,虽然听得见,却听不清、听不懂。又如,一些年龄较大、学历较低的听障朋友,可能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或看不懂书面告示、文字材料等,从而在突发事件中成为信息孤岛。”

  郑璇认为,首先,在平时应高度重视听力障碍群体的防灾减灾宣传教育。比如,由聋人协会牵头拍摄手语科普视频、发放指南手册、进行科普宣讲等,增强残障者自身应对灾难的能力和社会各界对其的支援能力。再如,充分发动听障社区的力量,与残疾人工作者、社会工作者联手构建稳固可靠的应急服务支持网络,在意外发生时自助、助人,互相帮扶。

  其次,可以借助现代科技的力量迅速获知听障者需求,展开救援。如今,针对听障群体的无障碍产品层出不穷,不仅极大地促进了日常沟通的便利,在应急支持中也可发挥重要作用。此外,救援人员上门时,如果敲门不应,要第一时间考虑到可能是对方无法听到声音,可以采取发短信、发送微信视频通话请求的方式来提醒对方。

  再次,健听朋友可以学习一些和聋人交流的小技巧、掌握一些在应急服务中能派上用场的手语短句,比如“我来帮你”“耐心等待”“现在跟我走”等,或提前准备一些写好的文字卡片或者简洁易懂的图片,在有需要的时候展示出来。如果手边没有纸笔,可以临时用手机打字来沟通。在不得不使用口语和听障者交流时,应适当提高音量、放慢语速、放大口型,方便对方读唇。如果对方有字句无法听懂,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

  在接到求助来电时,如果感觉对方的口音很奇怪,或者像是电子声,不要轻易挂掉,要意识到电话那头可能是发音不清晰或使用手机AI功能通话的听障者,耐心跟他们沟通,反复确认信息。

  最后,对于老年听障者和多重障碍听障者应格外关心、格外关注。当发现有这样的听障者陷入危险、需要救援时,及时对接当事人所在的社区,确保他们身边有亲友协助;如果没有,社区应及时提供支持,或者报警求助。

  郑璇透露说:“目前,特殊群体语言应急服务已经受到有关方面的重视,被纳入国家应急语言服务规划的大框架。改变正在发生,虽然可能很缓慢,但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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